腊月的天,黑得早。才过下午四点,弄堂里的光线就暗下来了,像掺了水的墨,一点点洇开。风却不肯歇,穿过狭窄的巷弄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谁在低低地哭。
陈醒家那扇薄木板门关得严严实实,可外头的寒意,还有那些比寒风更刺人的话语,还是丝丝缕缕地钻进来。
王癞子的腿好了七八分,拄着拐杖在弄堂里晃悠的时间越来越长。他那破锣嗓子,也恢复了往日的“精神”,逢人便要说上几句。
“……啧啧,攀上高枝儿喽!了不得啊!陈大栓这是要转运了?祖坟冒青烟了吧?”声音拖得老长,带着股酸腐的醋意和毫不掩饰的嫉妒。
偶尔有邻居搭腔:“王哥,少说两句,人家也不容易。”
“不容易?”王癞子嗓门更高了,“拉车的想住租界!这上海滩,啥辰光轮到拉车的‘不容易’了?阿拉这种才是真不容易!断了腿,没人问,饿死冻死也没人管!人家可是有大学先生撑腰的!”
这些话,隔着门板,断断续续飘进亭子间。
陈大栓蹲在墙角,闷头搓着麻绳,手上的青筋凸起,绳子被他搓得吱吱作响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眼角偶尔抽动一下。李秀珍坐在床边缝补,针线穿过粗布,发出细微的嗤嗤声,手指却有些抖。大丫低着头整理碎布,不敢出声。
陈醒坐在桌边,面前摊着稿纸,手里握着笔,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。
她知道,这些闲话不仅仅是嫉妒。它是一种压力,一种无形的审视,仿佛他们家做了什么逾越本分、痴心妄想的事情。拉车的,就该一辈子困在弄堂里,挣扎在温饱线上。想往上走,想寻个稍微好点的出路,就是“攀高枝”,就是“忘了穷根”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纸上。笔尖落下,写的却不是寓言故事,而是一篇杂感,题目暂定为《门槛》。
刚写了个开头,木板门被轻轻敲响。是孙志成。他裹着一身寒气进来,手里拿着两份报纸。
“陈叔,婶子,二丫,”他脸上带着点兴奋,又有点神秘,压低了声音,“外头有新报纸,你们看看。”
一份是《申报》,一份是《新闻报》。孙志成指着《申报》副刊版面上一小块不起眼的英文广告,下面有简单的中文注释:“美国记者伊罗生、史沫特莱等,在沪创办英文刊物《中国论坛》,本月三日发刊。其创刊启事称:它将提供那些在现有媒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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