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的头几天,日子像是冻住了。弄堂里的水洼结了厚厚的冰,泛着青白的光,孩子们拿碎砖块砸着玩,发出清脆又空洞的响声。寒风无孔不入,顺着领口、袖口往里钻,带走身上仅存的热气。家家户户的门窗关得死紧,灶披间里煤球炉子烧得比往常更旺些,煤烟味混着劣质煤渣的呛人气,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。
陈家陶罐里的钱,增长得比蜗牛爬还慢。每天陈大栓回来,将拉车挣得的铜板角子倒进去,那声音听着稀稀拉拉,远不如前阵子密集。陈醒每晚伏案疾书,手指冻得红肿,一篇篇稿子寄出去,换回的稿费单却薄得像纸片,攒起来也没多少分量。饭桌上的粥越来越稀,咸菜碟子也见底得快,偶尔切几片猪油渣炒青菜,那香气都显得奢侈。
焦虑像蔓延的寒气,无声地渗透进每个人的眉头。
这天晚上,吃过一碗几乎照得见人影的菜粥,陈大栓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去墙角搓麻绳或躺下歇着。他坐在桌边的破凳子上,就着昏暗的油灯,盯着自己那双布满厚茧、冻裂了口子的手,看了许久。屋里只有小弟偶尔的哼唧和母亲轻柔的拍哄声。
终于,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妻女,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,声音干涩地开口:“这么下去……不行。”
母亲李秀珍正在缝补的手顿了顿,抬起眼,担忧地看着丈夫。
陈大栓避开妻子的目光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,像是在给自己打气:“拉车……现在生意难做。租界外面巡捕查得紧,华界这边人心惶惶,叫车的人少,价钱也压得低。一天跑下来,挣的铜钿,扣掉车行份子,剩不下几个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,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心,“我寻思着……白天拉车空当,或者收工早点,去十六铺码头那边转转,看看有没有零工可以打。扛包、卸货,总归是卖力气,现钱结账,多少能贴补点。”
“码头?”李秀珍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手指,脸上血色褪去,“栓子,那地方……那地方能去吗?都是些粗重活计,你腰早年就伤过,哪能经得起整天扛大包?再说,码头上有工头,有帮派,人生地不熟,万一……”
“万一啥?”陈大栓打断妻子,语气有些硬,像是要压下自己心里同样的不安,“有力气,肯干活,还能饿死?总比干坐着,看着罐子里的钱不涨强!眼看就要阴历年了,搬家的钱还差一大截,铁生那小子在外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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