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末的上海,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旧棉絮,沉甸甸,湿漉漉,压得人透不过气。天是难得放晴了,可那种晴,是惨白寡淡的,日头有气无力地挂在铅灰色的天幕上,光倒是明亮,照在身上却没有多少暖意,反而把街道上飞扬的尘土和行人脸上仓惶的神色,照得清清楚楚。
冷,是一种干冷,风像被砂纸打磨过,刮在脸上,硬撅撅地疼。街面上的气氛,比天气更冷,更紧。
游行示威的高潮似乎随着秋风一起偃旗息鼓了,但空气中那种无形的、紧绷的弦,却绷得更紧了。抵制日货的标语还在,只是更多了,糊满了电线杆和临街的墙壁,墨迹淋漓,有些被风雨侵蚀得斑驳,透着一股倔强又悲怆的气息。巡捕和警察的身影明显多了,穿着厚重的制服,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人群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惕和威慑。人们走路快了,说话少了,即便交谈,也下意识地压低声音,目光时不时瞟向四周,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谨慎。
陈醒背着她的木托板,穿行在街巷之间。脚下的步子比往日更快,更急,眼睛像不够用似的,既要搜寻可能的买主,又要避开那些巡逻的视线,还要留意地上偶尔被丢弃的、或许有字的纸片。可她的心,却像被浸在冰水里,一阵阵发紧,一阵阵发沉。
焦虑。一种近乎灼烧的焦虑,日夜啃噬着她。
时间像指缝里的沙,飞快地流走。离父亲定下的“阴历年边搬入法租界”的死线,满打满算,也就两个月。可钱呢?
她像一架上了发条、却燃料不足的机器,疯狂地运转着。
卖烟的时间延长了,天不亮就出去,天色擦黑才收摊。吆喝得更卖力,眼神更活络,连那些以往不太看得上眼的、只买一盒火柴的零碎生意也不放过。木托板上的香烟种类,维持在“老刀牌”、“哈德门”和少量“大前门”上,不敢多进贵的压资金,只求快速周转。可市面不好,人心惶惶,连抽烟解闷的人都似乎少了些,或者更吝啬了。一天下来,挣的铜板常常只比往日多出寥寥几个。
写作上,更是陷入了某种困境。
她买回来的、那些崭新的毛边纸,消耗得很快。一篇篇稿子写出来,誊抄工整,装进信封,投递出去。可回音,却越来越少,越来越慢。
打开任何一份报纸,满眼望去,头版、副刊,几乎全被触目惊心的黑体大字标题和慷慨激昂的抗战文章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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