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九日,天阴得像一口倒扣的灰铁锅,沉沉地压在上海滩的头顶。风倒是小了,可那股子湿冷,无孔不入,贴着墙皮,钻进窗缝,渗进骨髓。弄堂里的水洼结了一层薄冰,踩上去脆生生的响。女人们聚在背风的墙角,一边跺脚哈气,一边飞针走线,嘴里的话题,总也绕不开飞涨的物价和越来越紧俏的煤。
陈醒家那只豁口陶罐,摸上去,比前些日子又沉实了些。晚上,就着油灯昏黄的光,她把罐子里的钱全部倒出来,在桌上仔细分拣、清点。叮叮当当的声响,在寂静的夜里,显得格外清晰而富有韵律。
铜板依旧居多,黄的黑的,堆成几小摞。银角子也多了一些,还有几张挺括的国币,面额不大,但看着新。她把它们按照母亲教的方法,先换算成银元单位,再累加。
稿费一笔笔进账,卖烟的收入日日不断,加上全家省吃俭用,父亲拉车也格外卖力,或许是那几句“洋泾浜”真起了作用,偶尔能拉到去租界的好生意,这小小的积蓄,像冬日里缓慢却执着生长的冰凌,一点一点,变粗变长。
算盘珠子在心里噼啪作响,最终的数字让她轻轻舒了口气。不算日常开销预留的部分,单是“搬迁基金”和她的“私房钱”加在一起,折合成最硬挺的银元,已经悄悄越过了两百大关,具体是……她用手指又核对了一遍,大概两百三十元左右。
两百三十块银元。
这个数字,若放在几个月前,简直是天文数字,想都不敢想。可现在,它沉甸甸地摆在眼前,却依然让她感到一种紧迫的不足。法租界一间像样些、能住下一家五口的石库门亭子间或前楼,年付押金加上第一个月租金,恐怕就要耗去这笔钱的一大半。剩下的,要应付更高的日常开销,要预备可能的疾病意外,还要支撑父亲那个“拥有自己的车”的梦想……
路,才走了一半不到。
孙志成那天带来的好消息——方先生的赞赏和隐约的提携,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,激起了涟漪。陈醒不是没动过心思,是否可以通过孙志成,委婉地向方先生打听一下租界房源,或者寻求些许指点。方先生是大学教授,住在法租界,人面广,见识多,或许真有门路。
但这个念头,只在脑海里转了两圈,就被她按了下去。
不妥。
一来,孙志成和方先生,终究是雇佣关系。方先生欣赏孙志成好学,是先生的涵养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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