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,天是彻底冷下来了。早晨的弄堂,石板路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,踩上去咯吱轻响,留下一串模糊的脚印。水斗边的女人们,手浸在刺骨的冷水里搓洗衣裳,手指冻得通红,嘴边呵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在清冽的空气里。太阳出来得晚,即便露了脸,也是白寥寥的一团,没什么热力,斜斜地照过来,只把西墙根那一窄条地方烘得稍微有点温乎气。
陈醒家那间朝北的亭子间,更是冷得像冰窖。窗户糊的纸太旧,风从看不见的缝隙里钻进来,飕飕的。一家人晚上挤在一起,靠彼此体温和那床厚重却并不暖和的破被御寒。可即便如此,油灯点亮后的那一个时辰,却成了这寒冷日子里,最有些奇异步调的温暖时光。
起因是那支旧钢笔。
陈醒有了新买的“新民”牌,原来那支便宜的旧钢笔,便闲了下来。这天晚上,她拿出那支旧笔,又用新买的毛边纸,裁成巴掌大的方块,用自己工整的字体,在每张纸的顶端,写上一个字,下面留出大片的空白。
她先写了“上”、“下”、“人”、“口”、“手”、“足”这六个母亲最早教过她的字。然后想了想,又加上了“日”、“月”、“山”、“水”、“田”、“米”。都是最基础、最象形、也最贴近生活的字。她把写好的纸片按顺序排好,用针线在左上角粗粗地缝了几针,连成一个小册子。
“姐,”她把小册子和那支旧钢笔一起,递给正在灯下缝补的大丫,“这个给你。”
大丫接过,翻看着那一张张写着清晰字迹的纸片,又看看那支虽然旧却擦得干干净净的钢笔,眼睛亮了:“给我?这……这怎么行,你还要用……”
“我有新的了。”陈醒指指桌上那支黑色的“新民”,“这支旧的,拿来练字,刚刚好。这册子是我做的‘字帖’,你就照着上面的样子,在下面空白的地方写。每天写几遍,慢慢就记住了。”
大丫摩挲着那粗糙纸片上的墨迹,又看看手里沉甸甸(对她而言)的钢笔,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,暖烘烘的。她用力点点头,声音有些哽:“哎!我……我一定好好练!”
于是,每晚的“识字课”又多了一项内容。大丫就着油灯,捏着那支对她来说还有些别扭的钢笔,照着“字帖”,一笔一画,极其缓慢而认真地临摹。她手腕悬得不高,身子微微前倾,眉头轻蹙,嘴唇不自觉地抿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