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霞飞路回来,天色已经擦黑了。弄堂里的路灯次第亮起,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,勉强照亮坑洼的石板路。各家各户的窗户里透出或明或暗的光,飘出或浓或淡的饭菜香,混合着煤烟和夜来香的气息,构成了南市弄堂最寻常的黄昏景象。
陈醒背着空了大半的木托板,推开了自家的木板门。
屋里,油灯已经点上了。母亲李秀珍正抱着小弟在屋里踱步,轻声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。父亲陈大栓坐在桌边,就着灯光,修补着一只快磨穿底的布鞋,手指粗大,动作却异常认真仔细。大丫在灶披间忙碌,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,是米粥煮沸的声音。
“爹,娘,我回来了。”陈醒放下木托板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。
“回来啦?”李秀珍抬头,看见女儿,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,“身上感觉怎样?还乏么?”
“好多了,就是走多了有点腿软,歇歇就好。”陈醒走到水缸边,舀水洗手,冰凉的水刺激得她一激灵,精神又清明了几分。
陈大栓停下手里活计,抬眼看向她:“去看过你哥了?”
“嗯,去看了。”陈醒擦干手,走到桌边坐下,从怀里掏出今天卖烟得的钱,一小堆铜板和几个银角子,叮叮当当地放在桌上,“哥挺好的,在店里忙。师傅肯让他独立上手了,手艺有长进。”她刻意略去了哥哥手背的伤,也略去了那些关于聚会、抄写、发传单的含糊话语。
“人看着精神么?瘦没瘦?”李秀珍关切地问。大丫也从灶间探出头来听。
“精神头蛮足,就是好像……比上次见瘦了点。”陈醒如实说,“店里伙食应该还行,可能就是操心的事多,累的。”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哥说,等过阵子店里稍微清闲点,就抽空回来看看。他还问起爹的腰,娘的咳嗽,还有大姐和小弟。”
听到儿子惦记家里,李秀珍眼圈微微一红,低下头轻轻拍着怀里的小弟:“这孩子……自己在外头不容易,还总想着家里。”
陈大栓“嗯”了一声,没说什么,但脸上紧绷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丝丝。他拿起一枚银角子,在手里掂了掂,又放下,像是随口问:“他……没说什么别的?外头……现在风声紧,他那性子,没惹什么事吧?”
陈醒心里微微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哥就是学手艺,在理发店能惹啥事?顶多就是听听客人们闲聊,心里头跟着着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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