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头上,天是彻底凉下来了。早晚的风,飕飕的,带着股透骨的劲儿,直往人单薄的衣裳里钻。弄堂里,生炉子的时间明显提前了,家家户户的烟囱,一到清晨黄昏,便争先恐后地吐出或浓或淡的青灰色烟柱,在清冷的空气里扭动着,上升着,旋即又被风吹散,留下一股子呛鼻的、却也让人莫名心安的煤烟气味。
只是这煤烟味里,如今也掺杂了浓厚的焦虑与叹息。
“抵制东洋货”的口号,从街头游行的大标语,化作了切切实实、砸在每家每户灶台边的现实。东洋的煤,还有东北抚顺的煤,一夜之间成了最敏感的东西。工会发了话,码头工人拒卸,煤栈老板不敢公然进货,市面上流通的煤炭,眼看着就稀罕起来。
赵爷爷的炭车,吱吱呀呀推出去,又吱吱呀呀,几乎是原样不动地推回来。车上那些黑黢黢的煤饼,像是受了诅咒,无人问津。偶有熟客悄悄过来,也是压低了声音,眼神躲闪:“赵老头,不是阿拉不照顾你生意……实在是,你这煤,哪来的?不会沾着东洋边吧?”
赵爷爷急得嘴角起泡,哑着嗓子解释:“老主顾了,你还信不过我?我这都是苏北窑里出来的土煤,跟东洋人、抚顺矿,八竿子打不着!你看这成色,这灰分……”他拿起一块煤,用力敲击,发出沉闷的响声,煤屑簌簌落下。
客人将信将疑,最终还是摇头:“算了算了,现在风声紧,宁可不烧,也不能让人背后戳脊梁骨,讲阿拉用‘仇货’。再讲,这价钿……也实在烫手。”
价钿是真的烫手。来源清晰的国产煤,奇货可居,价格像坐了火箭,一天一个样。赵爷爷之前进的那点货,成本就高,现在更不敢轻易降价,可涨价,又哪里卖得动?他的小本生意,眼看着就要被这突如其来的“爱国”洪流和混乱的市场,冲得七零八落。
老头子蹲在自家门口,对着那堆越来越显得沉重的煤饼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佝偻的背脊仿佛又弯下去几分。只有望向屋里时,那愁苦的皱纹里,才会透出一丝极淡的慰藉。
赵奶奶的病,总算是见好了。
咳嗽轻了,烧退了,脸上也有了点人色。虽然人还虚,起不了床,但能靠着被褥坐一会儿,喝点大丫端去的、熬得稠稠的米粥,偶尔还能跟坐在床边的赵爷爷低声说两句话。这场病,像一场凶狠的秋寒,来得猛,去得也算快,多亏了及时吃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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