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日,礼拜四。
日历牌上的数字,在陈醒眼里,一天比一天更像烧红的烙铁,烫得她心头发慌。
日子照常过着。上海的秋天,只要不落雨,便是顶顶宜人的。天是高远的蓝,云是疏淡的白,阳光金澄澄的,洒在法租界修剪整齐的梧桐叶上,泛着油润的光;洒在南市曲折弄堂的瓦檐上,也镀上一层温和的暖色。苏州河的水依旧浑黄,船笛声悠悠;黄浦江上外轮进出,汽笛长鸣,一副万商云集、吞吐八方的太平景象。
街上,叮叮当当的电车照跑,报童依旧扯着嗓子喊“《申报》《新闻报》”;西装革履的先生与旗袍婀娜的太太挽臂出入百货公司;咖啡馆里飘出浓郁的焦香和留声机软绵的爵士乐;戏院门口海报鲜亮,夜夜笙歌。
繁华是真繁华。平静也是看似平静。
可陈醒只觉得,这平静像一层越绷越紧的、透明的油纸,底下是翻滚的、看不见的暗流和炽热的岩浆。而她,是唯一知道这油纸何时会“噗”一声被烧穿、岩浆将如何喷涌而出的人。
距离那个日子,只有八天了。
八天。
这个数字像魔咒,日夜在她脑子里盘旋。夜里闭上眼睛,恍惚间能听见遥远的、沉闷的炮响,能看见火光映红天际的噩梦图景。醒来,窗外依旧是弄堂寻常的清晨,母亲在灶间生火的咳嗽,父亲拉车出门的车轮吱呀,小弟咿呀的哼唧。一切如常得令人心焦。
她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:九一八之后,上海不会立刻沦为战场,但战争的阴影会像浓重的铅云,迅速笼罩这座远东最大的都市。民众的情绪会被点燃,游行、抗议、抵制日货的浪潮会此起彼伏;市面会动荡,物价——尤其是粮食和日用品价格——会像脱缰野马般蹿升;租界的“安全岛”效应会更加凸显,涌入的人口会让房租和生活成本进一步水涨船高;而底层如他们,生存将更加艰难。
她必须做点什么。在油纸烧穿之前,尽可能多地往自己的小舢板上堆砌物资。
“租界账簿”上的公账,因为那笔一百八十元稿费的注入,已经充盈了许多。搬家的计划可以提上更具体的日程。但陈醒心里清楚,搬进租界不是终点,只是换了个相对安全些的起点。真正的挑战,是搬进去之后如何活下去,尤其是在可能到来的物资短缺和价格飞涨中活下去。
她开始悄悄修改自己的“储备计划”。不再仅仅是计算房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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