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头几天,天气是彻底地转了性。
白日里,日头还有些余威,晒在人背上暖烘烘的,可那暖意只浮在皮上,不往骨头里走。一到太阳偏西,凉气便像地底下冒出来似的,悄没声地弥漫开,丝丝缕缕,往人衣衫里钻。早晚的温差拉得大,弄堂里的老人们都说,这是“秋老虎”在收尾巴,耍最后一点威风。
可今年这“尾巴”,收得格外沉重,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、粘稠的压抑。
招弟到底还是被卖了。
不是大张旗鼓的花轿,也没有吹吹打打的锣鼓。就是一个寻常的、天色灰蒙蒙的清晨,弄堂里大多数人还没起身,两辆半旧的黄包车悄没声地停在了王家门口。前面一辆坐着个穿绸褂、戴瓜皮帽的干瘦男人,五十来岁,酒糟鼻,面皮松弛,眼神混浊地打量着王家那扇依旧带着暗红色污渍的门板。后面一辆空着。
王癞子罕见地起了个大早,或者根本一夜没睡,肿着眼泡,佝偻着腰,脸上挤出一种近乎谄媚又带着麻木的古怪表情,把那个干瘦男人往屋里让。王嫂子没有露面,门里隐约传出她压抑的、断续的呜咽,像受伤的母兽。
招弟是被两个跟着干瘦男人来的粗壮妇人半搀半拖出来的。她穿着一身显然是新做的、但料子粗糙颜色艳俗的红底碎花夹袄,头发梳得光溜溜,抹了过多的头油,在晨光里亮得刺眼。脸上涂了胭脂和粉,红白分明,却盖不住那双完全失了神采、空洞得像两个窟窿的眼睛。她几乎走不动路,脚像是拖在地上,全靠旁边两个妇人架着。
没有哭闹,没有挣扎,甚至连一声呜咽都没有。她就那么直挺挺地、像个做工粗糙的木偶,被塞进了后面那辆黄包车。干瘦男人掏出个手巾包,数出几块亮闪闪的洋钱,拍在王癞子手里。王癞子接钱的手有些抖,飞快地揣进怀里,喉结滚动,想说点什么,最终只是咧了咧嘴角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车夫拉起车,轮子碾过潮湿的石板路,发出吱呀的声响,很快消失在迷蒙的晨雾和曲折的巷口。
整个过程,快得像一出拙劣的默片。没有观众,或者说,所有的观众都藏在自家紧闭的门窗后面,屏着呼吸,透过缝隙,用复杂难言的目光,无声地“观看”了这桩发生在眼皮底下的、赤裸裸的人口买卖。
王癞子站在门口,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,呆立了半晌,然后猛地转身,“哐当”一声摔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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