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是半夜里悄没声落下来的。
先是瓦檐上几声稀疏的嗒嗒,像试探的指节,接着便绵密起来,淅淅沥沥,渐渐连成一片沙沙的潮响。雨水顺着南市老旧屋瓦的凹槽淌下来,在青石板路上汇成一道道蜿蜒细流,裹着白日里的尘土和菜叶,悄无声息地钻入阴沟。
这雨下得正是时候。连日秋燥,弄堂里飘着的煤烟味、夜香气、还有各家灶披间溢出的复杂气味,都被这凉沁沁的雨气压下去几分。空气清冽了些,却也添了股子深入骨髓的、属于江南深秋的湿寒。
陈醒蜷在薄被里,听着窗外的雨声。小弟在她身边的小摇篮里睡得正酣,发出细微均匀的呼吸。大姐在另一头,背对着她,肩胛骨的轮廓在昏暗里清晰可见。
她睡不着。
脑子里像有个无形的算盘,噼里啪啦,一刻不停。不是算今天卖烟得了几个铜板,也不是算刚收到的那笔《市声(三)》的五元稿费该怎样分配——那笔钱,晚饭后已经和母亲、大姐大致商量过:两元存入那只越来越沉的小陶罐,一元给父亲添件厚实些的棉背心,剩下的两元,母亲坚持要留作“应急”,其实是想攒着过年时给全家扯点新布。
她算的,是另一本更大的“账”。
租界。
这两个字,像两颗烧红的炭,烙在她心尖上,日夜灼烫。沈先生隐晦的提醒,大哥带回的零星消息,报纸上日渐紧缩的标题,还有街头巷尾那些压低了嗓音、眼神闪烁的议论……都在指向同一个越来越清晰的预兆:上海,这艘看似繁华的巨轮,恐怕很快就要撞上时代的冰山。而最先碎裂、最先沉没的,必定是他们脚下这片毫无遮蔽的南市华界。
搬进租界,不再是遥远模糊的奢望,而成了迫在眉睫的生存必需。必须在更大的风暴来临前,把家挪到那块相对安全的“飞地”去。
但租界的门槛,高得像隔着一道天堑。
她在黑暗中睁着眼,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被面上划拉着。脑海里浮现出前几天特意绕路去法租界边缘“勘察”的情景:整齐的梧桐,干净的街道,巡捕挺括的制服和冷漠的眼神,橱窗里琳琅满目的洋货,以及那些进出公寓、神色从容的男男女女。那里的空气,仿佛都和南市不同,带着一种疏离的、昂贵的秩序感。
她也壮着胆子,向宁波阿婆那位在租界做帮佣的远房侄女打听过。阿婆转述的话,此刻清晰回响:
“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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