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的天,依旧热得人七荤八素。午后那点子所谓的风,也是热的,卷着弄堂里各家各户煎炒烹炸的油气、孩子尿布的骚气、还有阴沟水被晒得半干不干的沤烂气,一股脑儿糊在人脸上,黏腻得让人心烦。
陈二丫坐在自家那间依旧闷热、却似乎多了点什么不同气息的亭子间里。她的小书桌被仔细擦拭过,上面摊着几张崭新的毛边纸,旁边是沈先生送的《小说作法浅说》,翻到关于“长篇小说结构”的那一章,书页边缘已经起了毛,显然被反复摩挲过。钢笔吸饱了蓝黑墨水,静静地搁在笔架上。
她在构思第二篇小说。
《辙印深深》的发表和那笔意料之外的稿费,像一剂强心针,不仅缓解了家里的经济压力,更在她心里注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底气。原来,那些深夜里一字一句的雕琢,那些无人知晓的焦灼与坚持,真的可以换来实实在在的东西,可以照亮这个昏暗的亭子间,甚至……隐约照亮一条原本模糊不清的前路。
但兴奋过后,是更深的沉淀和思考。沈先生在最后一次见面时,曾似无意地提起:“第一部作品,往往带着强烈的倾诉欲和自传色彩,如同雏鸟初啼,声音虽稚,情感却真。接下来,或许可以试着将目光投得更开阔些。”
开阔些?二丫琢磨着这句话。写什么呢?继续描摹车夫和弄堂?《辙印深深》已经倾注了她对这方天地最初的观察与情感,再写,容易重复。她想起投稿前那些在街头的观察,那些关于时局的窃窃私语,那些普通人在宏大叙事下的茫然与坚韧。或许……可以写一个在时代浪潮边缘挣扎求存的普通家庭?不是像自家这样纯粹的底层,或许是挣扎着想要保住一点小产业、却不断被时局挤压的小商人家庭?或者,是一个在传统与现代、乡村与都市夹缝中求学的青年?
念头很多,像水底冒起的气泡,咕嘟咕嘟,却又一个个破灭,尚未成形。她并不着急。写作教会她的第一课就是耐心。她只是让这些模糊的念头在脑海里沉浮,每天依旧出门卖烟,用眼睛和耳朵贪婪地吸收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丝气息,每一个片段。她知道,当某个形象、某个场景足够清晰、清晰到让她非写不可时,笔尖自然会找到方向。
家里的气氛,也因为这二百五十块大洋,悄然发生着变化。最明显的,是母亲李秀珍。
母亲的脸色,在持续的营养补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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