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尾巴的天,像一块被文火慢慢烘着的湿抹布,热气不似七月初那般毒辣尖刻,却更黏糊,更缠人。日头明晃晃地悬着,光线却是涣散的,透过弄堂上方那一线被马头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,懒洋洋地洒下来,晒得石板路泛着白碱,墙角青苔蒸腾出一股子土腥气。
陈二丫坐在老城隍庙后头那株老榆树的荫凉里——其实这辰光的荫凉也有限,树叶子被连日闷热蒸得有些发蔫,投下的影子淡薄而模糊。她身前木托板上的香烟和火柴,码放的顺序比往日更规整些,像是主人借此维持着内心某种无形的秩序。汗水顺着她鬓角细软的绒毛往下淌,在下巴颏汇成一小滴,欲落未落。她没像旁边卖五香豆的老伯那样大声吆喝,只是静静坐着,手里捏着半截秃头铅笔,在一张捡来的旧报纸边角上,无意识地划拉着什么。
仔细看,那不是什么记账的符号,而是一些零碎的词句,涂了又改,改了又涂:“车辙……闷雷……远处……不安的寂静……”
她的心思,早像一只被无形丝线牵着的风筝,飘到了九霄云外,却又被那更沉重的、关于时间的认知牢牢拽着线轴。
六月底了。
这个认知,像一滴冰水,滴进她被暑气熏得有些昏沉的脑海里,激得她一个激灵。日子在卖烟的铜板叮当声、修改文稿的沙沙声、和家人围着桌子喝稀粥的吸溜声里,看似平稳地滑过去。但她的心里,始终悬着一口钟,钟摆每一次晃动,都指向那个越来越近的、她无法宣之于口的日期。
从沈伯安先生那里拿回批注稿,已有将近一月。这一个月,她像是把自己按进了文字的磨盘里,昼夜不停地研磨。白天,脑子里反刍着夜里修改时遇到的瓶颈;晚上,等亭子间里响起家人均匀的呼吸声,她便悄然起身,就着那盏为了省油而捻得如豆的灯火,展开沈先生送的那本《小说作法浅说》,还有那本中英文的短篇集子,对照着密密麻麻的红字批注,一个字一个字地啃,一个句子一个句子地磨。
改文章,真真是比写文章难上十倍。写的时候,凭着一股初生牛犊的莽撞和倾诉的欲望,虽笔法生嫩,倒也畅快。改的时候,却像是个最苛刻的工匠,拿着沈先生给的标尺和锉刀,对着自己原先觉得尚可的“作品”,左量右看,这里觉得臃肿,那里觉得苍白,处处都是毛病。沈先生批注里那些“此处可更含蓄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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