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包车行的后院,傍晚时分总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:桐油、皮革、汗渍、尘土,还有墙角阴沟淡淡的腥气。车棚里,几十辆租来的黄包车整齐(或者说勉强整齐)地排列着,像一群疲惫的、等待次日役使的牲口。
孙志成没在车棚里。他蹲在后院一角的水井边,就着最后的天光,用力擦拭着一辆崭新的、漆成深棕色的黄包车。水桶里的水已经换过三遍,从浑浊到清亮。他手里的破布,正一寸寸拂过光润的车把、锃亮的铜铃、紧绷的车篷帆布,还有那对刚刚装上、橡胶胎纹还清晰可见的轮子。
这是他的车。不是租的,是真真正正,用自己攒下的血汗钱,加上从老家亲戚那儿借的一点,凑够了,从车行老板手里买下来的旧车翻新货。虽然漆是新刷的,仔细看,车厢底板的木纹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旧渍,但没关系,从明天起,它就是“孙志成号”了。
孙志成直起身,抹了把额头的汗,退后两步,眯着眼打量着自己的宝贝。二十出头的年纪,正是精气神最足的时候。他个子比陈大栓高半头,肩膀宽,胳膊上的腱子肉在单薄的汗衫下鼓胀着。因为常年拉车跑街,皮肤晒成健康的古铜色,脸庞方正,眉眼开阔,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,很有股子草根青年的爽利劲儿。他是苏北盐城人,前几年家乡闹水灾跑出来的,凭着年轻肯干,又有把子力气,在上海滩的车夫行当里,算是混得不错的后生。
“志成!行啊!真叫你攒出来了!”一个相熟的年长车夫路过,羡慕地拍了拍新车座,“明儿个起,就不用交那冤枉‘份子钱’喽!”
孙志成嘿嘿一笑,带着点抑制不住的得意:“王叔,以后还得您多照应!”
“照应啥!你自己就是老板了!”王叔笑着走开,回头又补一句,“请客!你小子必须请客!”
孙志成满口答应。他确实打算请客,不光是车行的熟人,还有弄堂里平时关系不错的邻居,特别是陈大栓陈叔一家。他记得陈婶的手艺,也记得上次多亏了二丫那两句“洋话”指点,让他拉到了好生意。这份人情,得还。
他心里盘算着请客的日子和要买的菜肉,手里的动作更轻快了。晚霞的金光落在他和新车上,镀上一层暖洋洋的边。未来,好像也跟着这辆车,变得清晰、踏实起来。
几乎是同一时刻,陈大栓拉着租来的、漆皮剥落得厉害的老旧黄包车,拐进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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