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有了铜板垫底,似乎就沉实了些。连带着,南市弄堂里那股子挥之不去的、阴湿发霉的空气,钻进陈家亭子间时,也仿佛被什么东西滤过一道,不再那么呛人肺管子了。
变化是细微的,像墙缝里渗出的水,慢,却看得见痕迹。
先是吃食上。粥还是粥,但偶尔能见到几粒金黄的玉米糁,或者一两块切得碎碎的芋头丁混在里面。咸菜碟子旁边,有时会多出一小撮淋了酱油的豆腐渣,或者几根用猪油渣炒过的青菜。分量依旧少得可怜,但至少,不再是清汤寡水照见人影了。
母亲李秀珍的脸色,在这样断续的、微薄的滋养下,竟也透出一点极淡的血色。虽然还是虚弱,抱弟弟久了就喘,但坐在门口晒太阳时,腰背能稍稍挺直一些了。眼里的死灰,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——那是看到希望雏形时的小心翼翼,混合着对未知前路的担忧。
最大的变化,在父亲陈大栓身上。
他依旧是天不亮就出车,深夜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。拉车的喘息声还是那么重,额头的皱纹还是那么深。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他进门时,不再总是垂着头,闷不吭声。有时,他会先看一眼灶台——看看锅里有没有热气,再看看桌上——看看那个豁口陶罐是不是还在老地方。
他的脸色,也不再是铁板一块的愁苦。偶尔,极偶尔的,当二丫晚上把卖烟得来的铜板倒进陶罐,发出比往日更密集清脆的“铛啷”声时,他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上,会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。不是笑,陈大栓似乎已经忘了怎么畅快地笑。但那紧绷的肌肉会略微松动,嘴角会几不可察地往上牵动一毫米,眼底那潭死水,也会泛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澜。
那是一种混合着难以置信、如释重负、以及某种更深沉情感的微弱光亮。像是在无尽黑夜跋涉的人,终于看到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,虽然知道离天亮还远,但至少,方向似乎没错。
这天傍晚,父亲回来得格外早。天边还有晚霞的余烬,橙红的光透过高窗的小格子,在亭子间斑驳的墙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色彩。他没像往常那样直接把车靠过道,而是仔细检查了车胎,给车轴上了点油,又把车身擦拭了一遍,动作慢条斯理,甚至透着一丝罕见的……珍重?
他掀帘进来时,带进的不是一身仆仆风尘,而是一种松快的气息。手里居然还提着一个小小的油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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