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灯光下,父亲原本应该浓密的黑发,竟已夹杂了不少刺眼的灰白。它们不是均匀地散布,而是焦躁地、一簇簇地从鬓角、从头顶钻出来,像秋后的枯草,透着未老先衰的衰败。头发油腻,胡乱地贴在头皮上,有些地方被汗渍黏成一绺一绺。额头上深刻的皱纹,像被车轮碾过无数次的干涸河床,一直延伸到灰白的鬓角里。他的眼皮有些浮肿,眼白浑浊,布满了血丝。
他才四十岁。看起来却像五十多岁。
父亲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,转过脸。那双疲惫的眼睛看到二丫手里的炭条和账本,微微动了一下,随即又恢复了麻木。他没问她在写什么,只是走到桌边,像早上一样,掏出那个小布包,将里面的铜板和角子倒进豁口陶罐。钱币碰撞的声音比早上更沉闷,数量似乎也更少。
然后,他坐了下来。不是坐在凳子上,而是直接坐在了冰凉的地上,背靠着板壁,长长地、无声地吐出一口气。那口气里,仿佛带着一整天奔波的尘埃,和无法言说的沉重。
就在这时,门又被推开了。是大姐陈大丫回来了。
十五岁的陈大丫,身量已经长开,像一株在暗处悄悄拔节的嫩竹,虽有些单薄,却已有了少女的轮廓。她穿着成衣铺给的旧布旗袍,外面罩着一件同样半旧的藏青色夹袄,洗得干干净净。一天的劳作让她脸上带着倦色,但当她摘下头上那顶同样破旧的工人帽时,露出一张脸,却让昏暗的亭子间似乎都亮了一下。
大丫随母亲,或者说,随了母亲年轻时的好样貌。瓜子脸,皮肤虽然因营养不良而有些苍白,却细腻。眉毛弯弯,眼睛不大,但黑白分明,透着江南水乡女子特有的温润和隐忍。鼻子小巧,嘴唇有些干,却形状姣好。最惹眼的是那一头乌发,虽然只用最普通的红头绳扎成一根粗辫子垂在脑后,却黑亮亮的,透着年轻的生机。
她拎着一个小小的布包,里面是她从铺子里带回来的、客人裁剪剩下的、最不值钱的零碎布头,可以拿回来糊鞋底或者打补丁。看到父亲坐在地上,她脚步顿了一下,眼里闪过一丝心疼,又看到二丫在灯下写字,微微一愣。
“爹,二丫。”她轻声招呼,将布包放下,走到灶台边看了看。锅里空空,水缸也快见了底。她默默拿起水桶,想去弄堂口公用水喉打水。
“放着吧。”父亲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,“待会儿我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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