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,像兑了水的浓墨,一点点洇进南市曲折的弄堂。最后几缕天光挣扎着熄灭,各家的灯火便怯生生地亮起来,昏黄、微弱,在潮湿的夜色里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。
陈二丫坐在亭子间冰冷的木板床上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怀里那张写了六个字的草纸。白天街头的声浪仿佛还在耳边嗡嗡作响,混合着债主拍门的闷响,母亲虚弱的咳嗽,弟弟细弱的啼哭。三个铜板贴在胸口,像三块烧红的炭,烫得她心神不宁。
卖烟。 这个念头一旦扎下根,就疯长出无数具体的、棘手的枝杈。本钱。安全。销路。每一步都可能是悬崖。
她需要更多信息,也需要……家里的支持,或者至少,不是强烈的反对。目光落在墙角那几块薄木板上,又移向门口——父亲和大哥,该回来了。
几乎在同一时刻,法租界霞飞路,“雅风尚美容理发厅”的玻璃门被轻轻推开,带进一阵傍晚的凉风。
陈铁生垂着手,站在师傅侧后方半步,微微躬身,脸上是学徒特有的、混合着恭敬与紧张的神情。他的目光,却像最精准的卡尺,紧紧追随着师傅手中那把雪亮的剪刀。
咔嚓。咔嚓。
剪刀开合的声音清脆而有韵律,像某种冰冷的乐器。银亮的刃口贴着客人的鬓角游走,细碎的发丝无声落下。客人是一位穿着考究灰色西装的中年先生,闭目养神,身上有淡淡的古龙水味。他面前的西洋镜边框锃亮,映出天花板上旋转的吊扇叶片,也映出陈铁生专注而紧绷的脸。
十七岁的陈铁生,身材正在抽条,显得有些瘦削,但骨架匀称。学徒袍洗得发白,袖口磨起了毛边,却浆洗得干干净净。他的手自然垂在身侧,手指修长,指节分明,只是右手虎口和食指内侧,有着新鲜的烫痕和细小的水泡——这是练习火钳烫发和握剪过久留下的印记。
他的心思并不全在眼前的修剪上。白天在店里,他听到的闲言碎语,此刻还在脑海里翻腾。
那位穿灰色西装的客人,刚才似乎无意间提了一句:“最近时局……啧,关外怕是不太平。生意难做啊。”
旁边另一位等着剃须的客人,穿着绸缎长衫,接口道:“何止关外?上海滩也不消停。听说有些学生、工人,又在鼓噪什么‘抵制’。”
师傅手里剪刀不停,脸上堆着笑,话却说得圆滑:“两位先生见多识广。我们这小店,只管顶上功夫,旁的一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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