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7年1月5日的上海,寒冬像是浸透了水的棉袍,沉甸甸地压在弄堂屋檐和行人的肩头。天色是那种擦不干净的灰白,阳光吝啬得很,只在云缝里漏下几缕稀薄的光,落在仁安里潮湿的石板路上,转眼就被吸干了热气。
陈醒起得很早。她对着那面缺角的旧镜子,仔细系好月白色短袄的盘扣,将领子翻得整整齐齐。镜中人眉眼沉静,皮肤是久不见日头的象牙白,齐耳的童花头温顺地贴着耳廓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胸腔里那颗心,正一下下撞着肋骨,带着某种近乎灼热的重量。
今天有要紧事。沈先生——不,是“钟声”同志——三天前通过死信箱传来的指令,字迹简练:“五日下午二时,虹口施高塔路‘新知书店’,购《稼轩词选》。暗语:‘有无民国二十三年商务版?’”
她将指令在心中默诵了无数遍,出门前,她照例检查了随身物品:蓝布书包里是课本和笔记,夹层里只有一支普通的钢笔和半截铅笔,没有任何可能引起怀疑的东西。
“醒醒,今朝礼拜天,学堂又弗上课,这么早出去做啥?”李秀珍正在灶披间生煤球炉,烟气呛得她轻咳两声,抬头看见女儿穿戴整齐要出门。
“约了同学去图书馆查资料。”陈醒声音平稳,脸上带着学生特有的、略带歉意的笑,“会计课有个报表分析,蛮难的。”
李秀珍不疑有他,只嘱咐:“外头冷,围巾围好。早去早回,下昼你阿姐的‘那位’要过来吃饭,你爹特意叫了半只酱鸭。”
提到“那位”,李秀珍脸上便浮起一层克制的、却又掩不住的笑意。陈醒心领神会,点点头:“晓得了,妈。”
所谓“那位”,是大姐陈玲的心上人,叫周家明。去年四月新搬进仁安里后弄的,租了间前楼厢房。二十三岁,广东梅县人,生得高高大大,国字脸,浓眉大眼,一笑露出一口白牙,看着就踏实。他在法租界一家粤菜馆子做厨师,刚刚出师,手艺据说很是不错。
这人搬来不久,便在弄堂口边“偶遇”了陈玲。一来二去,竟是上了心。头一个月只是碰面点头笑笑;第二个月便开始“借东西”,今天借个顶针,明天问个菜价;到了第三个月,干脆寻了由头,端着一碗自己炖的、香气四溢的客家娘酒鸡,敲开了陈家的门。
“李阿姨,玲姐,我自家炖了点鸡,广东做法,不晓得合不合你们口味,拿来大家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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