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像生了锈的齿轮,在“一·二八”之后的上海滩,咯吱咯吱,艰难又滞重地往前挪。
仁安里三楼陈家朝北的小间里,那股子囤积物资带来的、混合着米面、咸肉、腌菜和廉价药品的复杂气味,越来越浓,浓得几乎有了实体,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胸口。
东西是备得足,墙角米袋摞得齐整,粗盐罐子封得严实,腊肉干菜用旧报纸包好吊在通风处,连小弟的尿布都比往常多备了一沓。可恰恰是这份“充足”,反衬出另一种日益尖锐的空虚——铜钿只出不进,像沙漏里的沙子,看得见地往下掉。
陈大栓心里那本账,算得比桌上那本粗纸账簿还要清楚。二月一日的房租,是年前就咬牙预备下的,接着是弄堂的清洁费、巡捕房的“治安捐”(名目新鲜)、还有煤气、自来水(虽用得极省)的月钱……七七八八加起来,又是好几块。家里大头还有一百二十块银元,那是全家人的胆,另有些零散的角子、铜元,装在豁口陶罐里,放在明面上应付日常开销。可陶罐最近轻了不少,倒出来的响声都透着心虚。
他不再天天一早拉起车就往外冲了。头几日是遵着沈伯安和女儿的叮嘱,也实在被那夜的枪炮吓住了魂。后来,是看着妻女日日在家,听着外头时紧时松的炮声,心里那点养家的焦虑,像野草,在“安全”的薄土下疯长,挠得他日夜不宁。坐吃山空。这四个字,像烧红的烙铁,烫在他这个一家之主的心尖上。
于是,他便常常搬个小凳,坐在朝北小间的门口,也不说话,就那么望着墙角那堆得满满的米袋盐罐,眼神空洞,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划拉着,仿佛在默算还能撑多少天。
饭桌上,他扒饭的速度越来越慢,咀嚼得格外用力,好像要把每一粒米、每一分钱的味道都嚼出来。夜里,李秀珍常听到他翻身叹气,沉沉的,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。
陈醒把这一切看在眼里。她的投稿计划早就暂停了。如今报纸上登的,不是战事消息,就是些歌功颂德或指桑骂槐的时评,敏感得很。她写的那篇关于互助会的《孤岛浮生》第一篇,反反复复润色了好几遍,字句打磨得越发朴素干净,心里却没了底。无人可请教。沈先生杳无音信。她有时对着稿纸发呆,恍惚能看见沈先生推着眼镜,用那温和又犀利的语调说:“此处可再敛三分,情感宜藏于叙事之后。”
光润色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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