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九,公历二月五日,除夕。
日子过得昏天暗地,炮火声里,谁还掰着手指头算农历?直到清早,弄堂里不知哪家阿婆,颤巍巍在水斗边淘米时,望着铅灰的天,哑着嗓子叹了一句:“今朝……是年三十夜了啘。”这话像颗小石子,投进了一潭死到极处的死水里,漾开一圈极其微弱的、带着年节气味的涟漪。
是啊,过年了。哪怕天塌下来,老祖宗传下的这个“年”,总还在人心里头占着一小块地方,带着点顽固的、近乎本能的热乎气。
陈家亭子间里,李秀珍一早起来,脸色比前几日活泛了些。她翻出那个装“紧要物事”的旧包袱,解开,里面是前些日子咬牙囤下的、平日舍不得动的好东西:一小块肥瘦相间的咸肉,几条风干得硬邦邦的小黄鱼,一把黑木耳,几颗红枣,还有小半袋自家晒的萝卜干。她盯着这些东西看了许久,手指轻轻抚过咸肉暗红色的纹理,忽然下了决心般,对正在帮忙生火的陈醒和大丫说:“今朝年夜饭,阿拉……好好过。”
说是“好好过”,在如今的光景下,已是极尽所能。李秀珍拿出了压箱底的手艺。她是山东人,早年逃荒南下,在上海落了脚,嫁了苏州男人,口味早被同化了大半,但骨子里那点北地的扎实与浓烈,总在要紧关头透出来。
年夜饭摆上那张吱呀作响的方桌时,竟也有了几分难得的丰盛气象。
一碗浓油赤酱的本帮熏鱼,是上海味道,鱼是托孙志成从黑市淘换来的不大不小的草鱼,炸得酥脆,浸在滚热的酱汁里,甜中带咸,咸里透鲜。一碟四喜烤麸,烤麸吸饱了汤汁,木耳、黄花菜、花生米点缀其间,是弄堂里过年必备的冷盘。
母亲的山东魂,在另外两道菜上醒了过来。一大海碗白菜猪肉炖粉条,用的是肥厚的山东大白菜帮子,和咸肉一起炖得烂熟,透明的粉条吸足了肉汤的精华,稠稠的一大碗,热气腾腾,看着就踏实顶饿。还有一小叠金黄的煎饼,是李秀珍用最后一点白面掺了玉米面,在锅上慢慢烙出来的,薄而韧,卷上切成细丝的葱白,抹一点点珍贵的面酱,咬下去,是北地麦香混合着葱的辛辣,是她记忆里老家的年味。
当然,少不了那一小锅熬得米粒开花、稠得能立住筷子的白粥。米是互助会匀来的好米,今晚舍得放开量下锅。
小弟宝根被抱在特意擦净的竹制高脚椅里,围着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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