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尾巴梢上的天,总算有了点秋高气爽的意思。连日的阴云散开些,露出块块澄净的、水洗过似的蓝天。日头也不再是夏天那种毒辣辣的亮白,变得温煦,金灿灿的,斜斜地照进弄堂,给斑驳的墙面和湿漉漉的石板路镀上一层暖洋洋的、近乎奢侈的光晕。
可人心里的那层阴翳,却没这么容易散去。就像墙角背阴处那摊总也晒不干的青苔,绿幽幽,湿漉漉,顽固地趴在那儿,提醒着人们前些日子的疾风骤雨。
陈醒的生活,似乎又回到了某种表面的轨道上。
《卖》的稿子,几天前就仔细誊抄好,装进信封,投给了上海一家以刊发社会写实小说闻名的半月刊《人间世》。用的是“陈醒”的本名。投出去,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便松了一扣,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,和等待判决般的悬空感。她知道这类题材审稿周期可能不短,能否采用、稿酬几何,都是未知数。索性,不再去多想。
她需要喘口气。高强度地关注时局、撰写评论、构思小说,让她这颗来自后世的灵魂,也感到了透支。那些沉甸甸的国仇家恨,底层血泪,像过载的信息,需要时间慢慢消化、沉淀。她决定,接下来一段时间,把写作的重心暂时拉回来一些。
寓言故事,日常小常识,甚至是一些考据扎实的、关于老上海风物的小品文。这些题材安全,稳定,虽说每次稿酬不过三块五块,听起来寒碜,可细水长流,积少成多。对于现在小金库大幅缩水、急需补充弹药的她来说,这不失为一条稳妥的生财之道。五块钱,在宁波阿婆那里能进不少货,够家里吃好几顿带荤腥的菜,也能让她悄悄往“租界基金”那个越来越沉的陶罐里,再添上小小的一枚银角子。
这么一想,心里便踏实了些。文字换钱,钱换安稳,安稳了,才能更好地观察,更久地写下去。这是个现实的循环,她得认。
于是,她又背起了那个略显陈旧的木托板,回到了老城隍庙后头,九曲桥边的老位置。街面上的气氛,比起九月下旬那阵子火山喷发般的沸腾,已然不同。游行示威的高潮似乎过去了,但空气里依然弥漫着一种紧绷的、不易消散的东西。抵制日货的标语还在,只是有些被风雨打残,卷了边儿;巡逻的巡捕和警察似乎多了些,眼神警惕地扫视着人群;人们交谈时,声音下意识地压低,目光时常瞟向四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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