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二十七,礼拜天。天光倒是比前两日清爽些,铅灰色的云层裂开几道缝,漏下些有气无力的淡金色,照在弄堂湿漉漉的石板路上,泛着冷冰冰的光。
陈醒没出摊。
木托板靠在墙角,那个装着香烟的布袋瘪瘪地垂着。不是没烟了,是她不敢上街。
从昨日游行队伍散掉开始,街面上的气氛就变了味儿。不再是单纯的悲愤激昂,而是掺进了浓烈的、令人不安的躁动与戾气。她早上试探着在弄堂口张望了一眼,就瞧见几个穿着学生装、但神色凶狠的年轻人,挨家挨户拍打着沿街的店铺门板,声音又急又冲:“查日货!抵制日货!是华夏人就不卖东洋东西!”
一家小南货店的老板哭丧着脸辩解:“小爷叔,阿拉店里真格没东洋货呀,都是本地土产……”话没说完,就被粗暴地打断,几个人涌进去,稀里哗啦一通翻检,最后举着几盒印着东洋字的肥皂和火柴出来,厉声呵斥,当场就要砸。
老板扑上去拦,被推了个趔趄。围观的人越来越多,指指点点,有叫好的,有摇头的,也有赶紧缩回屋里关紧门窗的。远处,巡捕房的哨子声又尖利地响起来。
陈醒看着,心里发紧。她知道抵制日货是爱国行动,可这架势……太乱了。像一锅烧滚的油,溅出来的火星子能烫伤人。她一个九岁多(按这身体算)的小丫头,背着烟摊在这种乱局里走动,太扎眼,也太危险。阿四头那样的地痞说不定正等着浑水摸鱼,而愤怒的学生或“检查队”万一较真起来,她卖的香烟里有没有寇国原料?谁知道?说不清。
她退回屋里,关上门。母亲李秀珍正抱着小弟喂米汤,脸上忧心忡忡:“外头……还是不太平?”
“嗯,乱。”陈醒简短地回答,坐到小书桌前,摊开昨日的报纸,想从字里行间寻找一点清晰的脉络,或者……仅仅是让自己静下来。
报纸上的标题触目惊心。除了大幅报道昨日的抗日救亡大会和游行,角落里一则短讯,像淬了毒的针,猛地扎进她眼里:“日机连日轰炸吉林、黑龙江各地,军民伤亡惨重,锦州、打虎山等处亦遭空袭……”
空袭。轰炸。
这两个词对于1931年的普通上海市民来说,或许还隔着一层地理和想象的薄纱,但对于陈醒,却带着来自后世的、血淋淋的具象画面。那不是遥远的、概念化的“打仗”,而是钢铁巨鸟投下的死亡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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