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二十一,二十二,二十三……日子像被点燃的引信,呲呲地冒着火星,朝着一个无人知晓却都感到恐惧的爆炸点烧去。上海的秋天,在这几天里,彻底褪去了它温吞水般的外壳,露出了内里躁动、愤怒、又充满不确定性的芯子。
天,总是阴一阵,晴一阵。阴的时候,乌云低垂,压得人喘不过气,吝啬的雨丝要落不落,把空气搅得又湿又黏。晴的时候,太阳也是白晃晃的,没什么暖意,只把街上飞扬的传单、旗帜和人们脸上激动的红潮,照得格外刺眼。
九一八的消息,像一块巨石砸进黄浦江,激起的不是一时浪花,而是持续汹涌、不断扩散的怒潮。这怒潮不再仅仅停留在弄堂里的咒骂和摔碗,它冲上了街头,汇入了这座远东巨埠庞大而敏感的血管网络,开始以各种方式,猛烈地搏动。
最先沸腾起来的,是那些年轻的血。
陈醒走在街上卖烟,看得最真切。往日里穿着阴丹士林蓝布旗袍、夹着书本低头匆匆走过的女学生不见了;穿着中山装或学生装、三五成群谈论着电影明星或足球赛事的男学生也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成群结队、臂缠黑纱或手持白布标语的学生,他们面色严肃,眼神灼亮,嗓音或许因为连日呼喊而沙哑,但那里面迸发出的力量,却足以让路人侧目。
“反对不抵抗!要求政府出兵抗倭!”
“还我东三省!驱逐倭寇!”
“全国同胞团结起来!誓死不当亡国奴!”
口号声此起彼伏,像灼热的浪头,拍打着街道两旁的橱窗和行人的耳膜。传单雪片般飞洒,上面是墨迹淋漓的宣言、惨痛的消息、激昂的呼吁。学生们在街头演讲,站在临时搬来的条凳上,挥动着拳头,颈项上青筋毕露。围观的市民越聚越多,有穿着长衫的职员,有短打的工人,有拎着菜篮的主妇,脸上大多带着相同的悲愤和激动,不时爆发出附和的吼声或掌声。
陈醒的木托板生意受到了影响。人们行色匆匆,或驻足倾听,无心买烟。但她并不在意。她看着这些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,看着他们眼中那种近乎献祭般的炽热光芒,心里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。在原本的历史认知里,“学生运动”是抽象的符号,是教科书上概括的段落。而眼前,这是活生生的、冒着被军警驱赶甚至逮捕风险的、用青春血肉撞击冰冷现实的呐喊。
她想起大哥陈铁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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