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里的雨,下起来就没个完。不是那种爽快的倾盆大雨,而是淅淅沥沥、黏黏糊糊的毛毛雨,混着闷热,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灰网,罩着整个上海。弄堂的石板路总是湿漉漉的,墙角青苔疯长,空气里一股子洗不净的霉烂气,连带着人心也跟着发潮,发沉。
孙志成那场来势汹汹的热伤风,拖拖拉拉,到了七月中才算彻底见好。人虽然能下床了,却像被抽掉了几根主心骨,精气神泄了大半。脸颊的肉还没养回来,眼窝深陷着,看人时目光常常没有焦点,只落在空处。那辆曾经被他擦拭得能照见人影的深棕色黄包车,孤零零停在过道里,铜铃生了层暗绿的锈,车篷帆布上积聚的雨水,在低洼处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。
陈家悄悄帮衬着。李秀珍让大丫隔三差五送碗粥,粥里偶尔埋着几粒咸肉丁或是一个荷包蛋。陈大栓没多话,却在孙志成病得最重、连抓药钱都掏不出的时候,闷声不响地把自己陶罐里攒着、预备添补家用的几块银元,塞到了赵爷爷手里,托他转交。“别说是我给的。”陈大栓只丢下这么一句。
这钱,孙志成起初死活不肯要。赵爷爷把银元拍在桌上,瞪起眼:“后生!是命要紧还是你那点子面子要紧?病不死,也要饿煞!钱是借你的,将来有了,连本带利还你陈叔!现在,给我收下,抓药,吃饭!”
孙志成盯着那几块带着体温的、沉甸甸的银元,喉咙哽了又哽,最终红着眼圈,收下了。药吃了,身子渐渐有了力气,可心里头那个窟窿,却好像怎么也填不上。王家门口那场羞辱,像用烧红的烙铁烫在了他脸上、心里,日夜灼痛。招弟那点若有若无的示好,现在想来只觉得荒唐又恶心;王癞子夫妇那些恶毒至极的咒骂,则像毒藤一样缠着他,让他喘不过气。
病刚好没两天,他就挣扎着要出车。赵奶奶拦他:“志成,再歇两日,身子要紧!”
“歇不起,赵奶奶。”孙志成声音沙哑,低着头整理车座,“欠着陈叔的钱,车子再放着,也要放坏了。”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固执。他想快点挣钱,还了债,也好像只有让身体累到极致,才能暂时忘记心里那团乱麻和屈辱。
七月十七那天,天难得放晴了片刻。孙志成把车子仔细擦洗了一遍,虽然不复往日光亮,总算有了点模样。他拉起车,叮叮当当地出了弄堂,身影在晨光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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