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上海,像一块被捂在蒸笼里的湿毛巾,热得人透不过气。天还没亮透,那股子黏糊糊的闷热就已经从弄堂的每个角落钻出来,贴着人的皮肤,腻得慌。梧桐叶子耷拉着,失了春日的鲜亮劲儿,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尘。蝉倒是精神,一大清早就扯着嗓子嘶鸣,一声接一声,叫得人心头烦躁。
陈二丫醒得比往日都早。其实她一宿都没怎么睡踏实。怀里揣着沈伯安先生给的地址纸条,像揣了块烧红的炭,烙得她心神不宁。那叠用旧报纸仔细包好、麻绳捆扎的稿纸,此刻就放在她枕头边上,黑暗中仿佛能听见纸张轻微的呼吸声。
天光渐渐渗进亭子间,照亮了斑驳的墙和简陋的家什。她悄悄起身,没有惊动身边熟睡的大姐,也没有惊动里间呼吸均匀的父母和小弟。她走到小书桌前,就着窗口透进来的、灰蒙蒙的晨光,再次检查那叠稿纸。麻绳捆扎得结实,边角都用硬纸板衬了,怕路上颠簸弄皱了字迹。她伸出手指,极轻地抚过最上面一页露出的标题——《辙印深深》。墨迹已干,字迹工整,可她的心却像被这潮湿闷热的天气浸泡着,又胀又沉。
送去,先生会怎么看?会笑话她不知天高地厚,一个小丫头片子也敢写小说?会觉得文笔幼稚,故事乏味,随手扔在一边?还是会……真的认真看,给出几句指点?
各种念头在脑子里打架,搅得她胃都有些抽紧。可指尖触碰着粗糙的纸页,那份几个月来夜夜灯下伏案、一笔一画将心中景象变成文字的实感,又给了她些许底气。写都写了,最坏不过是被退回,总比永远锁在床板下不见天日强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稿纸小心地装进一个洗得发白、打了补丁的旧布袋里——这是她特意找出来装稿子的,比卖烟的布包干净些。背上布袋,又检查了一遍怀里那张写着“圣约翰大学 沈伯安”的纸条,这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。
弄堂还没完全醒来,只有零星几户传出窸窣声响。晨风带着一夜沉淀的浊气,混着阴沟和煤烟的味道。她脚步很快,几乎是小跑着穿出迷宫般的巷子,踏上了通往西边租界方向的马路。
越往前走,街景越发不同。路面宽阔了,梧桐树荫也更浓密,虽然同样闷热,但少了弄堂里那股子挥之不去的霉馊气。早起洒水的工人在路边忙碌,水车碾过,留下湿漉漉的痕迹,很快又被蒸腾的热气烤干。电车叮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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