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深了。
弄堂里最后一点人声也歇了下去,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、野猫厮打的尖利叫声,和更远处苏州河上夜航船沉闷的汽笛,穿透沉沉的夜幕,隐约可闻。亭子间狭小的木板床上,大丫已经发出了均匀而轻柔的呼吸声,她累了一天,睡得很沉。
陈二丫——或者说,陈醒,却睁着眼睛,望着头顶那被烟熏得发黑的木梁。弟弟在里间偶尔哼唧一声,母亲便立刻惊醒,低声哄拍。父亲在外间地铺上,翻了个身,鼾声粗重。
她睡不着。
白天的温暖,新纸笔带来的欣喜,父亲罕见温和的眉眼,大姐笨拙却认真的笔画……这些细碎的、属于“家”的暖意,此刻在沉静的黑暗里,却像一层薄薄的糖衣,包裹不住她心底深处那越来越清晰、也越来越冰冷的焦虑。
1931年。
这个年份,像烧红的烙铁,烫在她的记忆里。作为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,她比这个时代任何一个在弄堂里沉睡的人都更清楚,时间的洪流正朝着怎样一个惊涛骇浪的悬崖奔去。
四月了。很快就是五月,六月……九月。
九一八。
这三个数字组合起来,足以让她在春夜温暖的被窝里,生出彻骨的寒意。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。东北将沦陷,战火将燃起,整个国家的命运将急转直下,随之而来的,是更大的动荡,更深的苦难,更严酷的生存环境。上海这座远东最繁华的都市,也无法独善其身。租界或许能暂时偏安,但华界呢?像他们这样挣扎在最底层的蝼蚁呢?物价会飞涨,市面会萧条,工作会更难找,生活……会变得更加朝不保夕。
她现在所做的一切——卖烟、画地图、教父亲英语、小心翼翼地攒钱、如饥似渴地识字练字——在即将到来的时代巨浪面前,是多么渺小,多么不堪一击。就像精心用沙土垒起一座小城堡,却知道海啸正在地平线外集结。
焦虑像藤蔓,缠绕着她的心脏,越收越紧。她必须更快,赚更多的钱,让这个家拥有更多的抵御风险的能力。还清债务只是第一步,远远不够。她想让家里有点积蓄,想让母亲彻底养好身体,想给大哥攒点将来或许能自立门户的本钱,想给大姐置办点像样的嫁妆(哪怕只是一点),想让自己有更多的钱去买书,去学习,去获取在这个动荡年代里,比金银更重要的东西——知识与信息。
她还有更多模糊的、尚未成形的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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