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午后的阳光,落在法租界边缘这条不算繁华的小街上,力道已经软了,带着点有气无力的暖意。梧桐叶子黄了大半,风吹过,簌簌地往下掉,落在干净了许多的路面上,又被匆匆的行人脚步碾过。
沈伯安夹着一卷新出的《申报》,从附近一家书局里踱出来。他约莫三十五六年纪,身形清瘦,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布长衫,洗得发白,却熨烫得十分平整。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,镜片后的眼神温和而略显疲惫。他是圣约翰大学的讲师,教的是西洋史,此刻刚在书局会过一位讨论译著的朋友,心头还萦绕着方才交谈中提及的时局与学问,有些沉郁,也有些无处排遣的惘然。
空气里飘来一阵熟悉的、混合着猪油和葱花的焦香。他抬眼,看见路边一个挑着担子的馄饨摊,冒着腾腾热气。摊主是个笑眯眯的老头,正用长柄勺搅动着锅里翻滚的雪白小馄饨。旁边矮凳上,已经坐了两个人,埋头吃得呼噜作响。
腹中恰好有些空。沈伯安脚步一转,走了过去。“老板,来一碗小馄饨,多撒点胡椒粉。”
“好嘞!先生稍坐!”
他在一张空着的、油光发亮的小矮凳上坐下,将报纸随手放在膝头,摘下眼镜,用手帕擦了擦镜片。重新戴上后,世界恢复了清晰的边界。他望着街上往来的人流,有穿西装提公文包的,有短打扮匆匆赶路的黄包车夫,也有穿着时髦旗袍、挽着臂膀低声说笑的年轻男女。租界的秩序与南市的杂乱,在这里形成一种微妙的交融与冲撞,就像这碗即将端上来的、最市井的馄饨,偏偏摆在了法式梧桐树下。
馄饨很快上来了,清汤,飘着油花和翠绿的葱花,撒了厚厚的胡椒粉,辛辣的香气直冲鼻腔。他拿起调羹,舀起一个,吹了吹,送入口中。皮薄馅嫩,滚烫鲜香,熨帖着肠胃,也暂时驱散了心头那点学术带来的沉重。他吃得专注,额角微微见汗。
吃完最后一个馄饨,他满足地舒了口气,掏出手帕擦擦嘴,摸出几个铜板付了账。重新拿起膝上的报纸,准备再浏览一下副刊的文艺版块,便起身离开。
就在这时,一个怯生生的、带着点犹豫的声音在旁边响起:“先生……您这张报纸,看完了还要么?”
沈伯安抬起头。
是个背着个小木托板、看起来顶多八九岁的女童。小脸瘦削,皮肤被风吹得有些粗糙,一双眼睛却黑白分明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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