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堂里的日子,像苏州河水,看着浑,底下却自有一套流动的规矩,和说不清道不明的人情冷暖。这规矩,这冷暖,大多时候,就写在邻居们的眉梢眼角、言语往来之间。
天刚蒙蒙亮,各家各户的木板门还闩着,灶披间里的响动也还窸窣。王癞子家的门却“哐当”一声被从里面踢开了。
王癞子趿拉着鞋跟快要磨没的破布鞋,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。他脸色灰败,眼泡浮肿,身上那件分不清本色的短衫皱巴巴地敞着,露出精瘦的、肋骨分明的胸膛,散发出一股隔夜的酒气、烟味,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、属于赌场通宵的浑浊气息。他打着哈欠,走到墙角,毫无顾忌地对着阴沟撒了长长一泡尿,嘴里还含糊地骂了句什么。
这就是王癞子。弄堂里没人喜欢他,却又没人敢当面得罪他。都知道他在闸北一家不算大也不算小的赌场“看场子”。这“看场子”是文雅说法,说白了,就是赌场老板养的打手兼门神,专治那些输红了眼想闹事的,或者赢了钱想赖账的。手下管着几个跟他一样愣头青的苏北同乡,平日里横惯了。
王癞子有三好:赌钱、喝酒、看女人。赌钱是营生,也是嗜好,十赌九输,偶尔赢了便呼朋引伴喝个烂醉;喝酒是为了壮胆,也是为了麻醉;看女人……那眼神总黏黏糊糊地在弄堂里几个年轻媳妇、大姑娘身上打转,让人背后发毛。他老婆王嫂子,是早年从乡下买来的童养媳,被生活和王癞子磨成了个精明刻薄、锱铢必较的妇人,嗓门尖利,骂起人来花样百出。女儿招弟十五岁,承了母亲的算计和父亲的蛮横,又多了份青春期特有的虚荣和嫉妒。
这一家子,是弄堂里的“刺头”,是阴沟边的“烂泥”,人人都嫌,却人人又都带着三分顾忌,见面还得挤个笑脸,喊声“王哥”、“王嫂子”。为啥?就为着王癞子那身蛮力和赌场背景。这世道,阎王好见,小鬼难缠。保不齐哪天有事要求到赌场门路,或者怕被这“烂泥”溅一身腥。所以,面子上总得过得去,维持着一种脆弱的、心照不宣的“和气”。
王癞子撒完尿,系好裤子,晃晃悠悠走到公用水喉边,拧开龙头,掬起冷水胡乱抹了把脸,算是醒了醒神。他瞥了一眼陈家紧闭的门板,鼻子里哼了一声,又看了看孙志成家门口——那里空空如也,新车还没拉出来。他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“走了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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