宿醉像一块浸了水的烂棉絮,沉甸甸地堵在陈大栓的脑袋里。晨光透过窗纸,变成刺痛眼皮的细针。他呻吟一声,从地铺上挣扎着坐起,喉咙干得冒烟,嘴里满是隔夜劣酒的酸腐气。昨夜的记忆碎片般涌回来——那些失控的抱怨、绝望的哭嚎、妻女惊惶的脸……羞愧和头疼一样剧烈地啃噬着他。
他抱着头,不敢看里间,也不敢看正在灶台边忙碌的大丫和安静整理木托板的二丫。沉默地起身,舀冷水胡乱抹了把脸,冰水刺激得他一哆嗦。然后,他像逃避什么似的,拉起那辆破旧的车,逃也似的出了门。车轴缺油的吱嘎声,在清晨寂静的弄堂里格外刺耳。
弄堂口,那辆崭新的深棕色黄包车果然停在那里,擦得锃亮,铜铃在晨光中反射着骄傲的光点。孙志成正在做最后的检查,看见陈大栓,立刻露出爽朗的笑容:“陈叔!早啊!今儿个天气好!”
陈大栓喉咙里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几乎是低着头,拉着车,加快脚步从新车旁边走了过去。那鲜明的对比,像一记无声的耳光,扇在他本就火辣辣的脸上。
日头渐渐升高。陈大栓在往常等客的老城隍庙附近路口逡巡。生意清淡,他心里又憋着事,拉了两趟短途,赚了几个铜板,便蹲在墙根下,掏出干硬的杂面饼子,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。
就在这时,两个穿着西装、头戴礼帽的外国男人,提着鼓鼓囊囊的皮质旅行箱,从附近一家客栈里走了出来。他们站在路边,四下张望,显然是想叫车。
这可是好主顾!去的地方通常不近,而且洋人往往比较“爽气”,小费给得大方。附近几个等活的车夫眼睛都亮了,蠢蠢欲动。
陈大栓也立刻站了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,拉着车凑了过去,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,用生硬的、带着浓重苏州口音的上海话夹杂着比划:“先生,要车?去哪里?”
两个外国男人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他的旧车,其中一个用英语问:“To the Bund, how much?”(去外滩,多少钱?)
陈大栓完全听不懂。他只听懂了“Bund”这个音,知道是外滩,但“how much”是什么意思?他茫然地眨着眼,只好伸出几根手指,胡乱比划着价钱,嘴里重复着:“外滩?外滩?这个数?这个数?”
外国人看着他的手势,又互相说了几句英语,摇摇头,显然没明白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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