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拜六的上午,法租界的阳光似乎都比南市那吝啬的一线天要慷慨些,明晃晃、金灿灿地铺在霞飞路光滑的柏油路面上,落在两旁浓荫匝地的法国梧桐新叶上,也落在那些或铁艺或石砌的、风格各异的院墙与门廊上。
陈醒按着沈嘉敏给的地址,拐进了一条格外幽静的弄堂——与其说是弄堂,不如说是一条私家路。路面是平整的水门汀,两旁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冬青绿篱和高大的玉兰树,正值花期,碗口大的白色花朵在枝叶间沉甸甸地缀着,香气馥郁得有些腻人。一栋栋样式各异的洋楼、别墅,安静地蹲伏在各自宽敞的院落里,铁门紧闭,偶尔有穿着制服的仆役进出,也是悄无声息的。
沈家的宅子在其中不算最扎眼,却自有一种不张扬的底气。是一栋三层高的西式小楼,米黄色的拉毛墙面,红瓦坡顶,拱形的门廊下是两扇厚重的、镶着彩色玻璃的橡木门。门前有个小小的、同样修剪齐整的花园,种着玫瑰和几株叫不出名字的灌木,绿得油亮。一切都有种精心打理过、却又刻意维持着某种距离感的整洁与安静。
陈醒站在那扇紧闭的、带着鎏金门环的大门前,身上是浅黄色旗袍,外面套了件洗得发白的薄绒线开衫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是玉兰香、青草气,还有一种属于“高级住宅区”特有的、空旷的寂静。她抬手,轻轻叩响了门环。
几乎是立刻,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张中年妇人微胖、警惕的脸,穿着浆洗得挺括的蓝布褂子,是佣人的打扮。她上下打量了陈醒一眼,目光在她朴素的衣着和干净但显然廉价的布鞋上停留了一瞬,语气客气却疏淡:“找哪一位?”
“我是沈嘉敏小姐的同学,姓陈,和她约好的。”陈醒声音平稳。
妇人“哦”了一声,脸上没什么表情,拉开了门:“陈小姐请进。小姐在二楼小客厅。”
踏进门厅,光线骤然柔和下来。脚下是光可鉴人的深色拼花打蜡地板,踩上去几乎无声。头顶悬着一盏水晶吊灯,此刻没有点亮,但无数切割面在从高窗透入的阳光下折射着细碎的光芒。空气里有股淡淡的、混合了地板蜡、家具漆和某种名贵香料的味道。左手边是一间宽敞的客厅,透过敞开的雕花门,能看见成套的丝绒沙发、厚重的柚木家具、壁炉上方挂着的西洋风景油画,以及一架锃亮的三角钢琴。一切陈设都井井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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