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4年3月21日,下午。
仁安里弄堂上空那块被切割的灰白天色里,竟意外地漏下几缕稀薄的、带着暖意的阳光,落在潮湿的石板路上,蒸起若有若无的、陈年霉味混杂着隔壁灶披间葱油香气的氤氲。
李家灶披间里,李秀珍正踮着脚,往吊在房梁下的竹篮里晾最后一把苋菜。小弟宝根——如今虚岁都快四岁了——像只精力过剩的小皮猴,绕着母亲的腿转来转去,手里举着个不知从哪里捡来的、缺了口的破铁皮罐,“砰砰砰”地敲着地面,嘴里还呜哩哇啦地给自己配着音。
“宝根!轻点!再敲,仔细你的皮!”李秀珍被吵得脑仁疼,回身作势要打。小家伙机灵得很,咯咯笑着,扭着圆滚滚的小身子就往外间逃,差点撞上正端着一盆待洗衣物进来的陈玲。
“哎哟!这个小猢狲!”陈玲赶紧侧身护住盆子,衣角还是被溅上了水渍。她如今出落得越发亭秀,穿着半新的阴丹士林蓝布旗袍,头发用最普通的黑发卡别在耳后,虽无甚装饰,却自有一股江南女儿温婉清丽的气韵。只是眉头微蹙,显是也被这个混世小魔王闹得无奈,“妈!你看他!一日到夜弗停歇!屁股都要被你打肿了,还是这副样子!”
李秀珍放下手里的活计,擦了擦手,叹气道:“有啥办法?男小顽,狗也嫌。你爹又宠他,舍不得下重手。” 提起陈大栓,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混杂着安心与感慨的复杂情绪。这“宠”,何尝不是一种移情?一种将当年对铁生未能尽数表达、如今又无处安放的关爱与担忧,加倍倾注到了这最小的儿子身上?
自打两年前,铁生留下一封言辞含糊、只说“去寻条实在出路”的信,便再一次消失在全家人的视线里后,陈大栓像是被抽走了半条魂。暴怒、斥骂、拍桌子都发泄过了,最后只剩下一种更深沉、更无力的沉默。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在了剩下的三个孩子身上,近乎一种补偿式的、带着惶恐的专注。幸好,他总算有了自己的营生支柱——那辆漆成深棕色、虽旧却保养得锃亮的黄包车。
想起那辆车,李秀珍心里又是一阵唏嘘。那是1933年春天的事了。停战后,租界拉车的证件越发难办,规矩多,打点多。还是后楼刘小姐——刘春心,不知走了什么门路,竟真帮大栓弄到了一张货真价实的法租界人力车夫执照,还牵线搭桥,用一百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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