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大栓出了仁安里,没拉车,只靠两条腿,闷着头往南走。
腊月里的风,像浸了冰水的鞭子,抽在脸上,生疼。可他心里揣着火,又像揣着冰,冰火交煎,步子迈得又急又沉。破毡帽压得低低的,遮住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警惕四下扫视的眼睛。身上那套最破旧的短褂,让他看起来跟街上那些仓皇失措的难民没两样,甚至更不起眼。
越靠近苏州河,景象越发不堪。
租界这边,虽然也人心惶惶,但街道到底还齐整,巡捕和万国商团的人三步一岗,五步一哨,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个行人。店铺十之七八上了门板,往日摩肩接踵的人流不见了,只剩下零星几个行色匆匆的影子,贴着墙根,低着头,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。
空气中那股子焦糊味和隐约的硫磺气,到了这里,浓得化不开,直往人鼻孔里钻,带着一种不祥的、死亡的气息。
走到靠近苏州河的一座小石桥附近,这里已是租界哨卡的外围,气氛更加紧绷。铁丝网和沙袋垒成的工事后面,站着荷枪实弹的安南巡捕和印度巡捕,面色黝黑,眼神冷漠。桥那边,就是华界了。此刻望去,浓烟依旧从多处升起,黑色的烟柱扭曲着升上铅灰色的天空。许多熟悉的房屋只剩下焦黑的轮廓,像被巨兽啃噬过的骨架。更远处,火光隐约,炮声沉闷,如同远天滚动的闷雷。
桥这头,挤挤挨挨,全是想往租界里涌的人。拖儿带女,扶老携幼,推着堆满破烂家当的独轮车,抱着仅剩的包袱,脸上无一例外地写满了惊恐、疲惫和绝望。哭喊声、哀求声、与守桥巡捕粗暴的呵斥驱赶声混杂在一起,沸反盈天。
几个慈善机构设的粥棚前排着扭曲的长龙,为了半碗稀薄的粥水,人群几乎要挤破头。陈大栓看见一个瘦得脱了形的男人,为了给怀里奄奄一息的孩子抢一口吃的,被维持秩序的人推搡倒地,半晌爬不起来,孩子细弱的哭声淹没在更大的嘈杂里。
他的心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攥了一把,闷痛。这就是儿子拼命想去“帮忙”的地方?这就是他口中那些需要“疏散”的“街坊邻居”?活生生的人,在战火和混乱里,变成了蝼蚁,变成了数字,变成了眼前这一片撕心裂肺的惨景。
他不敢多看,慌忙移开视线,按着儿子交代的,往桥下游僻静处一个废弃的小码头摸去。那里堆着些烂木头和破渔网,平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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