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在油墨香、钢笔的沙沙声和铜板落袋的脆响里,滑进了六月的门槛。暑气未至,但阳光已然灼亮,将弄堂里的石板路晒得发白,墙角阴沟蒸发出的气味也比春日里浓烈了几分。
陈二丫——或者说,执笔时的“陈醒”——正坐在她的小书桌前。桌上摊着几张刚到的、散发着新鲜油墨气息的《沪上趣闻》和另一份类似的小报《儿童周刊》。副刊的“儿童园地”或“小友乐园”栏目里,豆腐块大小的位置上,署着“弄潮”二字的童话译作,已经接连出现了三四篇。
《狐狸和葡萄》教人莫要酸葡萄心理;《龟兔赛跑》讲的是坚持与骄傲的代价;《城里老鼠和乡下老鼠》则带着点对安适与冒险的朴素思考……都是些极短小的寓言,被她用尽量浅白生动的语言重新讲述出来。报社编辑似乎对她这种“编译”风格颇为认可,来信鼓励她继续供稿,稿酬也稳定在每篇三到五元不等。
这笔钱不算巨款,但对陈家而言,意义非凡。它成了家庭收入中一份稳定、体面且令人惊喜的补充。二丫将大部分稿费交给了母亲,用于贴补家用、加快偿还赵家的借款、以及为那个越来越有希望的“买车基金”添砖加瓦。母亲每次接过那几张带着报社印记的汇款单时,眼里的光彩都让二丫觉得,深夜灯下的苦思与推敲,全都值了。
翻译工作渐入佳境,她对这类短篇的驾驭越来越熟练,甚至开始有意识地挑选那些能暗合当下时局或底层心态的寓言,比如强调团结的《蚂蚁与蚱蜢》,比如歌颂微小勇气的《小老鼠救狮子》。她小心翼翼地包裹着这些“私货”,希望能在孩童心中,或许也在某些偶然读到的大人心里,播下一粒粒微小的、关于坚韧、互助与智慧的种子。
然而,在她心底,那片更广阔的创作海域,却似乎风平浪静得有些令人焦躁。
她想写属于自己的故事,写那些在黄包车轱辘下喘息的生命,写弄堂里琐碎又坚韧的日常,写这个时代缝隙里卑微却真实的悲欢。大纲早已在她心中反复勾勒,甚至用钢笔在另一本专门的册子上,列出了清晰的结构和人物小传。那将是一个围绕着车夫老陈(原型自然是父亲)和他的家庭、朋友、对手展开的,约莫两万字的中篇。她想改叫它《辙印深深》。
可每当她铺开纸,准备落下第一个属于自己原创的句子时,笔尖就变得无比滞重。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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