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像泼翻了的浓墨,浸透了这座南方小城的每一条巷陌。
风从城墙缺口呜咽着灌进来,带着京中而来砂砾的粗糙和初冬的寒意。
六道灰扑扑的身影,护着中间一个更瘦小的影子,紧贴着冰冷的砖墙,在迷宫般的窄巷里仓皇移动。
他们已不眠不休逃了整整三个月,靴底磨穿,衣衫褴褛,呼出的白气里都带着铁锈般的疲惫与恐惧。
被围在中间的小身影,正是黑瞎子,刚满十一岁。
原本锦衣玉食养出的圆润脸颊,此刻深深凹陷下去,衬得那双眼睛大得惊人,却早已失了孩童的神采,只剩惊弓之鸟般的惶恐。
他身上裹着一件极不合体的粗布棉袍,是老家仆阿福脱下自己的给他御寒,袖口卷了好几道,仍露出冻得通红、微微发颤的手腕子。
小孩的头发散乱,沾着草屑尘土,昔日玉雪可爱的模样,如今只剩一层楚楚可怜的底色,像名贵瓷器上蒙了厚厚的尘垢,裂了细纹,却依稀能辨出原本的精巧。
他紧紧咬着下唇,不敢哭出声,只是机械地被家仆们拽着、推着向前,一双原本该握着毛笔或把玩玉件的小手,此刻死死攥着身边老仆阿福的衣角,指节用力到发白。
六个家仆,年纪最大的阿福已近六十,最小的阿栓不过二十出头。
此刻,人人脸上都写满了濒临极限的困顿与绝望。
饥饿、寒冷、身后如跗骨之蛆的追杀,像一把钝锯子,来回拉扯着他们紧绷的神经。
曾经的忠义,在生存的本能和巨大的恐惧面前,开始摇摇欲坠。
终于,他们在一处废弃的城隍庙后墙根下暂时歇脚。
庙宇早已倾颓,残破的神像在阴影里露出模糊狰狞的面容。
寒风毫无遮挡地刮过,仅存的半片屋顶漏下几点冰冷的星光。
阿福抖着手从怀里掏出最后半块硬如石头的杂面饼子,掰下一大半,塞到黑瞎子手里:“世子,快,趁热乎……咽下去。”
其实哪还有热乎气,那饼子冷硬得硌手,几乎能敲碎一块硬瓦,可是此时没得挑了,不吃就要饿死。
黑瞎子接过,小口小口费力地啃着,睫毛上凝着霜花,随着咀嚼轻轻颤动。
夜更深,也更冷了。
负责守上半夜的阿福年纪大,终究撑不住,裹紧单薄的衣裳,背靠着断墙打起了盹。
其他几人也东倒西歪,昏昏沉沉。
只有一个人没睡——那是家仆里行三的,名叫赵癞子。
他原本是府里管外院采买的,有些市井精明,也最吃不得苦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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